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告别市中心最大棚户区张桥 听听它的"独家记忆"

2017/8/11 9:18:14 来源:上观新闻 作者:何娉 周楠 选稿:丁怡隽

  

  交错缠绕的电线、开裂裸露的砖墙、近在咫尺的窗台,烈日下,张桥棚户区一切如昨,然而,张桥人却难掩欣喜激动的心情。

  8月3日,虹口张桥地块成功达到房屋征收项目征询签约率生效比例。这意味着,这片留存于市中心最大的棚户区即将告别上海版图。2516户张桥居民一圆夙愿,挥别旧居。

  半个世纪已过,张桥的历史,悄然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
  上世纪30年代:灾民从水上来

  上世纪三十年代,沙泾港和东沙虹港之间还是一片农田和荒地。1937年“八·一三”事变,日军在上海狂轰滥炸,全家庵路、天宝路一带被夷为平地,流离失所的人们移居至张桥,搭建起棚户简屋栖身谋生,张桥棚户区初显雏形。

  外地的灾民也接踵而至。由于连年的水灾和虫灾,江北地区许多农民的田地成了荒地。为了躲避战乱、自然灾害,这些灾民纷纷出逃,沿水路来到了上海。张桥居民宋孝悌的父母便是如此逃到沙泾港的。在宋孝悌的记忆中,父母每天靠运输肥料为生。而周边的船上,也都是与父母一样的灾民。白天,这些灾民在岸上卖菜、搬运、踩黄包车、拾荒……以卖苦力或做小生意为生。到了晚上,船停在河边,灾民们就住在船上。当时上海的水上管理颇为松懈,逃难来的人不断增多,市场逐渐兴旺了起来,后来,一些水上人家索性在河边安营扎寨,棚户区的范围也一再扩大。

  外乡人大多与同乡聚居在一起,当一户人家站稳脚跟时,他的亲朋好友便会前来投靠。1949年前后,大量外乡“移民”就这样不断涌入张桥。新张桥人住在“屋顶盖草,篱笆编墙”的草棚房里,过起了靠煤油灯照明,用河水洗衣做饭的生活。

  上世纪40-50年代:草棚里的移居生活

  不同于从小生活在船上的宋孝悌,今年70岁的黄协辉已是第三代移民。黄协辉的爷爷当年从江苏盐城来到张桥,在草棚房里展开了新生活。

  

  厕所边的厨房、爬上爬下陡峭楼梯,这就是张桥人的日常生活。

  黄协辉的父亲黄利山,每天拉黄包车赚家用,母亲则靠抽蚕丝、削洋山芋皮等临时工挣补贴。黄协辉出生后,父母又给他添了5个弟妹,全家10口人,窘迫地维持着生计。而多子与贫困,几乎是这片地区的众生相。虽然家家户户“僧多粥少”,但生活得都很乐观,邻里之间也十分乐意互相帮助。到了饭点,孩子们可以串门蹭饭。谁家烧了荤菜,一定要送左邻右舍一些。平时,人们出门不上锁,都请邻居帮忙照看。

  由于缺乏下水道等基础设施,整个张桥地区污水横流,环境很脏乱。然而,在孩子们的眼中,乐趣却无处不在。小时候,黄协辉常常去家旁的一座“蛋壳山”玩。什么是“蛋壳山”呢?原来,张桥附近有一家新华蛋品厂,主要生产蛋糕、棒冰等食品,蛋壳是这家工厂的主要生产垃圾,由于常常得不到清理,堆积的蛋壳形成了小山丘,虽然气味难闻,却成了孩童们玩乐的聚集地。解放后,老厂获得新生。新华蛋品厂成为上海益民食品一厂,生产的光明牌冷饮热销全国,几乎是一代人的回忆。

  上世纪60-70年代:度过艰难岁月

  1958年后,张桥的地貌逐步发生了变化。周边的支小河流被填平筑路,东沙泾港变成了东沙泾港路。整个地区通了电、建造了公共给水站。人们翻建起砖瓦小平房,道路也变得宽敞起来,草棚房逐渐销声匿迹。

  家有儿女初长成,黄家在30平方米的房里搭了一层薄薄的阁楼,一到晚上,三个女儿跟着母亲,爬进“楼上”睡觉,三个男儿则在楼下睡。自然灾害降临后,挨饿成了集体记忆。黄协辉回忆道:“能吃上一碗酱油拌猪油饭,就是天大的开心事。”生活难以维系之时,张桥人想出了靠“标会”救急的法子。

  标会是一种信用互助形式,当一户家庭急需用款时,便可依靠标会获取帮助。标会一般由会头邀请若干人参加,每次参与者各缴一定数量的会款,轮流交由一个人使用,直至每个参与者都“中标”后结束。打比方说,如果黄家急需用钱,邀请相熟的四户家庭开标会。第一期标会,四户家庭各拿一百给会头黄家,黄家便成功筹到了四百元。接着,这四户家庭定好轮流做“会头”的次序。第二期标会,每户人家仍旧交一百元给当期“会头”,直到五户家庭都拿过400元,这轮标会便结束了。

  1971年,黄家的大妹黄协梅带着由“会款”买来的被子和棉服,前往江苏插队落户。黄家的大弟黄协伟到了黑龙江,成为了大兴安岭第一代伐木工人。长兄黄协辉则留在了张桥,照顾弟妹。宋孝悌在福建某部队,当起了驾驭手。

  与黄家一条弄堂之隔的苏北人家庭朱家,五个兄弟也纷纷出门。大哥朱冬生与同住张桥的青梅竹马恋人陈小扣,前往安徽省歙县练江牧场,朱老二去了黑龙江,朱老五去了部队修房子。

  改变了一代人命运的政治运动,在当时却让许多张桥家庭度过了住房最宽裕的几年。然而,当少年们在广阔天地奉献青春后回到故土,张桥的老房已容不下亟待成家立业的青年人。

  

  上世纪80-90年代:住房难造就迷宫弄堂

  1979年,朱冬生回到上海,面临的头个问题就是——要结婚了,住在哪里?

  朱家的房子只有十几平方米,7口人已是挤着住。如今,还要再多一个“新娘子”。朱冬生的母亲无可奈何地对老大朱冬生说:“家里帮不上忙,你是老大,要做好榜样。”

  

  陡峭的楼梯几乎是张桥地区的翻房标配。

  听懂了母亲的言下之意,朱冬生托熟人在自己单位上海葡萄糖厂附近找了一间小房子,与新婚妻子陈小扣开始了在外租房的生活。小夫妻俩买最便宜的菜,靠着喝白粥度日。过了些年,朱冬生终于买下了新房,地点还是在张桥,因为房价便宜。

  然而刚刚住进去的第一年,就让朱冬生“印象深刻”。黄梅天刚过,朱冬生发现橱里的被子和衣服都坏了,再一看,大衣橱的背板和隔断都发了霉,原来张桥的房子不是用现成的砖块搭的,而是由电石污与煤渣混成的墙砖搭建的,由于墙砖里有煤屑,因此十分吸水。朱冬生家角落里的衣橱就这样受了潮。

  

  局促的空间让张桥的每户人家都生出了”螺蛳壳里做道场“的本事。

  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,由于人口的增长,张桥人开始动脑筋翻房,扩大住房面积。人们先是横着向弄堂借地,随后,一层层往高处占据空间。不规则的房子在天空中几乎碰到一起,让里弄变得越来越幽暗。越来越靠近的窗台,也让家庭隐私无处遁形。为了不让外来人在此迷路,居委会在各个分岔路口做了出口指示牌。

  1995年,黄家经过几轮翻建,小平房成了5层楼的大宅。几乎垂直的楼梯连接着黄家的每一层,一至四层楼都有两间独立的房间,一间公共厨卫,顶楼则是阳台。黄协辉和他的5个兄妹家庭,以及他们后代的小家庭,17口人共同生活于此。

  大妹黄协梅和丈夫住在三楼的右间,12个平方米的房里,一张大床位于中间,床对面的大橱和天花板空隙中塞满了杂物和包装盒,床的几步距离外,摆着一张四边形桌子。恰逢阴雨天,一家人洗干净的衣物挂在天花板中央的吊灯上,床单也在房间上空横穿而过。

  到了饭点,黄协梅事先在房内切配好菜,再到门外公共厨卫间烧菜,多此一举,只因“灶台放不下砧板”。人站在电磁炉前烧菜,身后就是抽水马桶,马桶的后侧上方还挂着一只花洒。因为洗烧常常碰在一起,公共间里还装了一道浴帘,防止水溅到近在咫尺的灶台上。

  

  煤卫一体,人在其中只有一个转身的空间。

  拥挤带来不便,治安也令人心烦。没有物业、地形如迷宫,张桥成了小偷眼里的“福地”。2006年至2007年,黄家被盗贼光顾了三次。最严重的一次,盗贼扒开底楼防盗窗的3根栏杆钻进家,偷走了新婚燕尔的小弟新买的白玉雕饰、皮箱等物品。直到黄家换了大铁门,养了一条狗,才算杜绝了“三只手”。

  本世纪初:深埋心底的买房梦

  从上世纪90年代起,张桥路的上空出现了高楼的侧影。当遇上极端天气,水管电线变得岌岌可危。被高楼“圈禁”的张桥人,也动了跳出夹缝的念头。

  

  冰箱旁就是厕所。

  2000年,45岁的刘莉华产生了买房的念头。刘莉华生在张桥、嫁在张桥,与丈夫是青梅竹马。当时,她家刚翻好3层高的小楼。但是,为了让女儿有个更好的生活环境,刘莉华十分坚定地要买一套房,离开这个棚户区。

  

  刘莉华攒着不少楼盘广告。

  每到周末,刘莉华就去虹口和杨浦看房子。在全盘比较下,长阳路上珠江香樟园的一套三居室最合她心意,这套房子每平方米的价格是4000元,首付为17万。虽然房子并不便宜,但无论地段还是房型刘莉华都很喜欢,让她十分心动。然而,刘莉华万万没想到,丈夫想都没想就不同意。刘莉华说道:“当时他觉得,一家三口住在这里足够了,没必要再买房子,背上贷款。”虽然丈夫态度强硬,但刘莉华的看房热情依然不减。她坚信,只要找到一套“物美价廉”的房子,就一定能说动老公。

  整整一年多,刘莉华不间断地看楼看房,但始终没能找到更心仪的房子。直到2002年底,上海成功申办2010年世博会。这个月,刘莉华发现,许多楼盘悄悄涨了价。看房熟客刘莉华。惴惴不安的她抽空去了珠江香樟园,然而,听到价格的一瞬间,刘莉华的心凉了。一平方米从4000元涨到了6400元!接着几个月,不甘心的刘莉华又去了几个备选的楼盘,看着纷纷跳价的楼盘,她的心越来越沉……2003年,奔波了两年多的刘莉华停止了看房,从此再没去过售楼处。

  一直以来,住新房是刘莉华深埋心底的梦。然而,直到丈夫去世,梦仍然还是梦。至今,刘莉华家的玻璃橱旁,仍收着一些十几年前的楼盘宣传页。

  2017年圆梦

  去年年底,张桥棚户区开展400、401街坊旧改房屋征收项目和曲阳路(四平路—临平路)道路辟通工程房屋征收项目。截至发稿,400、401街坊旧改房屋征收二轮征询签约率达到92.29%,曲阳路(四平路—临平路)道路辟通工程房屋征收项目达到90.19%,全部征收成功。

  老街居民们终于迎来了圆梦时刻。

  ——宋孝悌、黄协辉选择了全货币签约。目前,他们仍与家人商量买房的事,希望尽量让大家过上满意的生活。

  ——朱冬生一家也选择了“拿钱”。考虑孙女在虹口上学,老两口都腿脚不好,朱冬生准备去看看附近地段、带电梯的楼房。市中心房价高,但老两口心思甚笃:“面积可以小一点,但是好不容易不住私房了,肯定要买新房子。”

  ——第一批全货币签约的刘莉华,早已下定决心,一定要买商品房。刘莉华说:“等天气稍微凉快些,我马上去看房子。”

  这个夏天,上海打破了145年来的高温记录。沙泾港河畔,蝉鸣阵阵、日光炎炎。曾经的水上船民早已不见踪影,如今,岸上的张桥居民也准备着打包搬离。随着砖瓦的消逝、身影的远去,这片土地上的贫穷与不甘,也逐步走进历史的封尘。

  新生活开始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