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墓志铭上的浦东最美家庭

2017/9/13 9:26:23 来源:上观新闻 作者:陈连官 选稿:丁怡隽

  我一直深信,浦东之所以是浦东,并不仅仅是因为高耸于陆家嘴的那些地标,更在于浦东先人对文化的根植。

  即便很遥远,但这种植根于浦东骨子里的文化,流淌在浦东的街巷阡陌,丰厚了浦东的人文底蕴。

  那是在一个阳光很暖的午后,我走进有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之称的高桥镇。西街上的高桥历史文化陈列馆里,一块墓志铭的碑文(拓件)铺陈,引起了我的遐思。

  这块墓志铭与高桥的黄俣有关。墓志铭中这样记载,黄俣,字惟大。“嘉泰四年(1204)八月初五日以疾卒于家,享年七十有六。”“葬于所居昆山县临江乡清洲之原。”

  原件藏于上博的黄俣碑文

  “葬于所居昆山县临江乡清洲之原”的描述,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幅悠悠远远的画面。在宋朝时,“清洲”之名标识的便是那时的清浦里,也就是现在的高桥地区。那时,高桥虽被江海阻隔,却有着煮盐萑苇的丰饶,是隐居僻世的好地方。

  《江东志·黄氏祠堂》载:“此中阀阅多由南渡,惟黄氏世居兹土。”黄俣在世时,黄家“五世不分”,黄俣是三世,其先世在北宋已经居于高桥。墓志铭上的“聚族而居,五世共食”,足以说明黄俣是高桥本土人。

  这块墓志铭在浦东的现世,经过了数百年的沉睡。1963年,那时的高桥海滨中学在平整操场时发现了黄俣墓。挖掘时收集到墓志铭一块,墓砖三块,铁牛三只。那一年,我刚从苦难的家中出世一年,家乡的名字叫南汇彭镇。

  历史很久远。《宝山县志》这样史载:“宋,杭州盐场官黄绅墓在高桥岁号三十一图。有大银杏数株,翟姓仆世守。”黄绅曾建法昌寺,其墓相邻于寺,黄俣便是黄绅的后代了。

  高桥陈列馆门前

  我是相信这些文字留存的,一个盐官来到高桥盐场定居,是合理也合乎人之常情的,要知道,那时的浦东,“熬波煮盐”是底色。

  这块原件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墓志铭,在距今九百多年后的今天,长达四百多字的铭文被重读。我们从中感受到的是内心的潮润,也有足够的理由,说它连接着的,是浦东乃至上海历史上最美的家庭。

  在斑斑驳驳的文字中反复诵读,我眼前出现了这样的画面:“余幼侍曾祖母吴氏之侧,下视诸侄,诜诜成行。会食堂上者常百口,内外无间言,迄五世不分。”撰写者这样说,我年轻时陪在曾祖母吴氏身边,看到下面侄子有很多。到堂上吃饭者经常有上百口人,内外和睦相处,始终五世同堂。那时不像现在一胎为限,信奉多子多福。

  经进一步考证发现,黄俣有四个弟弟,他生有二子二女,还有四个孙子、三个孙女。整个黄氏家族有一百多人,可以说是子孙繁衍、人丁兴旺,而且他们不分家,都在一起吃饭。这大概就是从词典上可以查阅的“钟鸣鼎食”(敲钟集合,列鼎而食)之家了。这样的生活场景,在现在是遍寻不到了。这个场景,如同余秋雨在《抱愧山西》中的描述:钟鸣鼎食的巨室不是像荣国府那样靠着先祖庇荫而碌碌无为地寄生,恰恰是天天靠着不断的创业实现着巨大的资金积累和财富滚动。

  高桥陈列馆中藏有墓志铭拓印

  细抚这块墓志铭,有“孝侄乡贡进士黄淇撰”的字样,说明撰写者黄淇是逝者黄俣的侄子,而且是个进士。黄俣是个读书人,喜欢在海的涛声中填词作赋。墓志铭还有“二女:长适将仕郎(将仕郎当时是文散官名)顾燧;次适进士朱允成”。“孙女三人,长适进士陈居仁,馀尚幼。”这是说,黄俣的二女儿嫁给了进士朱允成;大孙女嫁给了进士陈居仁。

  不禁叩问历史,宋代三百年间,整个上海地区的进士也不出十位,而黄俣一家,不仅侄子黄淇是进士,而且女儿、孙女都嫁给了进士。不必追问“进士”的货真价实,有一点足以佐证,宋代时的高桥地区,文化的繁盛有了根基,今天的高桥成为历史文化名镇也有了足够的理由。

  解读这块墓志铭,中华美德传承于江南的一隅。“会食堂上者常百口,内外无间言,迄五世不分,乡闾以孝义称。”那时,黄氏大家庭上百口人和睦相处,内外不分,五世同堂,在当地以忠孝礼义而著称。墓志铭还有“君伯父与先君致政,钦奉家训,尤笃孝友”“兄弟怡怡”。说的是伯父与我父亲,敬奉家训,尤其忠实,对父母孝顺,对兄弟友爱。

  “兄弟怡怡,初无意于异居”,这是墓志铭上的镌刻:兄弟之间和悦相亲,开始时根本没有想分家。但“乡人当执役者,偶以人共户开讦之。因与先君谋,对泣而均其资产,外不假人与议视”。我不谙古文,但有点明白:乡里的管理者,偶然以人多户大(有的劳役按照户数摊派)说闲话。因此兄弟商量后,含泪分家,不给外人作议论的借口。

  诵读至此,不禁回望古街倾听历史的碎片回声,这不仅是这个和谐美满家族的无奈,还有最美最美的处世包容。

  高桥陈列馆大门

  继续凝视铭文,顿生绵绵敬意。“性恬澹节俭,不为居养所移。”淡然坦然的人生就是清净淡泊,生活节俭,不为周边居住环境所转移。当黄俣进考进士失利后,他“杜门却扫,然亦未尝废卷”。给我的遥想是,黄俣不再去扫满地的落叶,不再迎进心仪的友人,而是专心于油灯下的孜孜不倦了。

  四百多字的墓志铭上,浦东当时的社会风尚和家族风气历历在目,隐含着浦东最早的家训。家风、家规、家训等家族道德体系的绵延深长,令今天的我们沐浴着灿烂的历史人文。

  我们敬仰或者揖拜,浦东从历史中走来的这个最美家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