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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明童年记忆 | 那年夏天的"小秘密"

2018/8/13 15:16:47 来源:上海崇明 选稿:邢晓娟

  一入夏,人民公社社员的劳动时间,便由二段式转变为三段式,除了上、下午两段,增加“早工”一段:凌晨四五点至七点左右,两小时多一点的劳动。下午的劳动时间,随着气温的不断升高,从下午两点渐渐延至三点,当然,傍晚收工时间也会延顺至七点。整个夏天的劳动时间,每天确保十小时。“从鸟叫做到鬼叫”,本是老一辈人留下的形象描述。

  从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,自然是躺在旧门板上睡午觉的时间。可是从我记事时,就知道这是父亲“摸蟹”的时间。一吃罢中饭,父亲就光着膀子、拎着一只小布袋,冒着酷暑,去附近的沟里“摸蟹”。迷迷糊糊睡午觉的我,往往是被父亲“摸蟹”回来的欢叫声惊醒。父亲摸回来的不仅有螃蟹,还有河鳗、甲鱼等高档海鲜。往往一回到家里,父亲就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述两个小时里遇到的各种惊险和斩获,尤其是从手里滑脱的大河鳗、挣脱的大甲鱼,与大水蛇的不期而遇,等等,听得我神往不已。以至稍大之后,我总会戴着一只大凉帽,陪着父亲去“摸蟹”,现场体验父亲摸蟹过程中的惊喜与遗憾。父亲在两边长着茂密芦苇的沟里摸蟹,我在沟沿边上观摩。沟里,不时传来父亲的大呼小叫,一会说蟹洞里摸到了一条大河鳗,一会说河鳗滑脱逃掉了,一会儿又说摸到了一只大螃蟹。总之,惊奇时有发生。

  

  几年下来,我对周边的十几条民沟、三条“荒宅沟”的水下资源也已了如指掌。其中一条“荒宅沟”,沟内长满了水生植物,沟外竹子野草杂树丛生,多有水蛇,一般人都不敢下去摸蟹;父亲胆大不怕蛇,一个夏天也只去一两次,曾经一个中午就捉到大大小小五六只甲鱼。另一条“荒宅沟”,大的河鳗最多,但是沟宽而深,父亲告诫我,这条沟里曾经淹死过两个人,长大后千万别到这条沟里“摸蟹”,太危险。

  毫无疑问,一年之中伙食最好的时节,就是父亲几乎每天都要“摸蟹”的夏季,晚餐之丰美,至今想起都会馋涎欲滴。红烧河鳗,肥;甲鱼块烧茄子,香;面拖螃蟹,鲜。

  

  谁曾想到,十余年之后子承父业,炎热的夏天,我也利用中午休息的两三个小时,重操父亲的“摸蟹”旧业。宅上有位长我六年的表兄,复员军人,已育两子一女;为丰富子女的伙食计,也积极加入我的“摸蟹”行动。此时的“沟情”,较之十几年前已有很大变化,三条野生水产丰富的“荒宅沟”,已经平整成为水田;几条横向、自然状态的民沟,也已在农田基本建设中被填平。天天“摸蟹”,势必要拓展范围。

  第一个拓展目标,就在我家东边一条大河的对岸,一段长约百米的河沿下方。这段河沿原本是一条老河沿,河沿上长满芦苇,芦苇下部的老河沿,布满了蟹洞,一到夏天,大河里的螃蟹便会争先恐后地爬进洞内避暑,一批被人掏走,又会爬入一批。记得刚开掘大河的第二年夏天,村里有三位男青年一起横渡大河对岸“摸蟹”,时值子午潮,河水湍急,水性不佳的两位青年游到河中心,即被急流冲走溺亡,另一位游到对岸大喊救命。几年之内,这段河沿一直成为人们心目中的不祥之地。我与表兄当然不信这个邪,第一次扑向对岸,便一南一北循序渐进,果然发现这段河沿水下不仅蟹洞多,而且每洞几乎都有螃蟹。当两人汇合一处时,蟹袋都已很丰满。相隔半个月再去掏摸,只有半数的蟹洞里有蟹。

  

 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民沟,大多已是生产队集体养鱼的河塘,成为“摸蟹”的禁区。有一次,我们到邻村的一条民沟里摸蟹,发觉蟹洞中多有螃蟹,但是两人一搅动水面,便有许多鲢鱼跃出水面,发出很大声响,心知这是一条集体鱼沟。果然,不多一会儿岸上响起一个声音:“谁在沟里?这是队里养鱼的沟!”我回答:“我们摸蟹,不摸鱼。”那人拨开芦苇,仔细一瞧:“是你们两个。”我们抬头一看,也放下心,原来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,表兄的亲戚。二话没说,队长转身就走。

  有几条民沟,因为水面太窄,生产队不养鱼。在这类“野沟”里摸蟹,自然能够“账单全收”。夏天经常有暴雨,宅沟里或生产队养殖沟里的鱼难免遁至这些“野沟”里,我俩从一头入水,边摸蟹边往前搅动水,一旦到了沟的另一头,沟里若有白鱼、花鲢,就会拼命往两边的沟沿窜跳,被密密的芦苇秆夹住,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其抓住。当然,这样的场景很少出现,窜跳的家鱼也就几条而已。倒是鲫鱼之类的野生鱼,被我们一路搅水而去,吓得躲在沟沿下部的凹陷处,成为我们的战利品。

  

  摸蟹是一件辛苦事,其间也有与蟹斗智斗勇处。有些蟹洞在水深处,须憋一口气,潜入水下,将整条手臂探入洞中,抓住几只小爪,慢慢将螃蟹拉至洞口宽处,再迅速抓住其身子,才能将自己的头冒出水面,完成整个摸蟹过程。有时候,将手臂探入洞内,发现蟹洞中有一两支芦苇根横截其中,扁形螃蟹可以自由出入,人的圆形手臂却被挡住,不能深入。此时,只有将芦根扯断,才能继续深入;手臂深入,又难免会被扯断的芦根刮伤皮肤。这样一个过程,往往需要在扯断芦根之后重新冒出水面换一口气,再潜入水中才能将躲在洞底的螃蟹“捉拿归案”。有时候,蟹洞很深,我的手臂根本够不到底,手指尖只能触及螃蟹的爪尖。我就将手掌深入洞内,再变成拳头,用劲往外抽,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力,洞内螃蟹便会随着吸力慢慢爬出洞来,然后又迅速变拳为掌,将螃蟹一把抓住。

  中午的辛苦,换来了美味的晚餐。

  八十年代,听到韩宝仪那首“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”的欢快歌曲时,我联想到的,居然是父子两代人的盛夏“摸蟹”。

  这又是一种什么颜色的回忆?